看到那行字,诸葛辉转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啪啪啪”地拍着桌面怒道:“一环套着一环……那背后之人,真是阴险之极!”

听到诸葛辉这话,心焦的赵元侃看向诸葛辉问道:“国师以为,那背后之人会是谁?”

“哼!定与老二脱不了干系!”诸葛辉冷哼着,“就算他不是主谋,也必是帮凶!”

赵元侃将信揉捏在掌中,愤恨走到诸葛辉身旁道:“本王千防万防,还是让他钻了空子……他若不是主谋还会是谁!”

诸葛辉仰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卷云舒,叹气道:“王爷是否还记得阿舞曾嘲笑老夫宁可闲云野鹤抓鸟斗兽四处游荡,也不愿久呆大宋朝堂是因皇帝生性多疑伴君如伴虎。其实,阿舞只说对了一半……官家岂止是生性多疑啊,为了皇位,他是谁都能杀的!为达目的,他亦是谁都可牺牲的!”

赵元侃盯着诸葛辉,皱眉不解道:“官家?为何会是官家?再说阿恒还小啊,无任何威胁,官家要牺牲他去达到何种目的?”

诸葛辉再次冷哼道:“哼!他其实是想利用阿恒来掌控老夫!老夫与他斗智斗勇了一辈子,斗到最后却让他发现了老夫之软肋,那就是阿舞啊!”

看见赵元侃半信半疑的神情,诸葛辉搂着胡须分析道:“老夫离开汴梁前还带着阿恒去看决赛来着,至少他在决赛那天气色都还不错,这才几天功夫啊,怎么就又病危了?这‘病危’得也太蹊跷了吧?”

赵元侃接口道:“阿舞之前也曾不止一次担心有人会通过食物对阿恒下毒,若真有人趁着阿舞被绑架之际对阿恒出手,官家定会治罪阿舞。到那时,官家就有了要挟国师之把柄!”

诸葛辉点头道:“王爷所言极是!这一环套一环的,先是有人怂恿你那王妃趁着你不在王府之际将阿舞绑架出府,接着有人将阿舞送到了高丽人手中,高丽人再趁着蹴鞠决赛万人空巷无人注意之际将阿舞弄出了汴梁,而一旦阿舞离开汴梁,阿恒就开始病危……若老夫所言不差,这几天汴梁城内必是风起云涌了……”

赵元侃急急道:“那国师打算怎么办?与本王一起回汴梁?”

“不行!”诸葛辉摇头道,“王爷有所不知,官家手底有一批暗探,专门打探皇亲国戚前厅后院之大事小情……蹴鞠比赛期间,老夫曾打发掉了好多暗探,这才没让夏州拉面队秘密被发现。决赛结束后,老夫又是打着去凤凰谷请医圣之幌子离开汴梁的,若是这么快就出现在汴梁,官家定会猜出老夫并未回凤凰谷,还会对老夫那么急离开汴梁心生怀疑的……看来,只能兵分两路了,王爷在明,老夫在暗……”

话未说完,诸葛辉就“嗖”的一下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句“……老夫先查老二……”在风中飘荡。

赵元侃一脸痛苦地抚胸长叹着,他倒不是被诸葛辉的消失气得胸口疼,而是一下子想起了阿舞被这老头来无影去无踪的行事作风气得哇哇大叫的可爱模样……

一旦想起了阿舞,赵元侃顿觉心如刀绞……这些天来,他左思右想,终于明白为何阿舞在被他强吻后会趴在他怀里嚎啕大哭了,阿舞是在哭老天太残忍!阿舞是在悲愤自己为何会被夫君遗忘!

可他赵元侃又何尝不想与诸葛星舞夫妻相认!又何尝愿意再次夫妻分离!

只可惜,自夜宴那晚起,一切就不受自己控制了……先是他意外发现夏州拉面队所隐藏的秘密,接着自己被封印许久的记忆被打开,还没来得及与夫妻相认就不得不赶去蹴鞠决赛场……没想到,决赛又爆出“惊天”一球,那球所引发的争论还未能圆满解决,他又被阿舞的失踪弄得心力交瘁……就算他最终发现原来是潘氏为了报仇而绑架了阿舞,就算他不休不眠狂奔到海边,却也只能对着茫茫大海苦苦呼唤……他不知阿舞是死是活,只知自己这些天来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时刻都处于崩溃的边缘……这刚在驿馆休整一天却又收到阿恒病危的消息……

想到此,赵元侃意识到自己已没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了,必须快马加鞭赶回汴梁。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需要先安顿好巴西尔。

赵元侃快步来到巴西尔房间,拱手向巴西尔解释道:“九皇子病危,我必须即刻赶回汴梁。感谢你在寻找诸葛武一事上帮了大忙,不过九皇子之事与你无关,你也无须劳心劳力与我急行,倒不如就带着汤姆在此地多休息几天后再回汴梁吧。”

就在赵元侃转身离开之际,巴西尔喊住了赵元侃道:“我知道九皇子病危一事儿和我无关,但我还知道九皇子是武的病患。武身处困境不能脱险,我希望不要再让九皇子病情给武带来更多麻烦。这样吧,你先骑着汤姆赶回汴梁,汤姆脚程快,只须半天就能抵达汴梁。”

赵元侃惊讶道:“让我骑汤姆?可是,汤姆能让我骑吗?”

巴西尔点头道:“只要能帮到武,汤姆应该会同意……再说了,汤姆动手术的时候,你也曾帮了大忙。

果然,当巴西尔向汤姆解释让它载着赵元侃返回汴梁的缘由后,汤姆立刻就点头同意了。

巴西尔拍着马背同赵元侃感叹道:“你看,我就说汤姆定会同意的,它对武的认同和依恋连我这个主人都要嫉妒了!”

“再怎么认同和依恋,你仍是汤姆的主人,能拥有如此一头神兽,应该是我嫉妒你吧!”赵元侃也拍着马背打趣道,“……你放心,等到了汴梁,我会让孙弼温好好照顾汤姆,等你来接它时,我再设宴致谢!”

赵元侃留下了影一和三个影卫给巴西尔做护卫,自己骑着汤姆和那两个送信来的影卫一起,风驰电掣地赶回汴梁。

一路上,那两个影卫向主子“八卦”了一件事:话说蹴鞠决赛那个“惊天”一球现如今已成了汴梁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是国子监那帮监生们,谈论得最凶。他们认为大宋队在决赛中赢球赢得太不光彩,大宋好歹也是泱泱大国、人才济济,竟然在场上不守规则踹人,还不承认比赛对手在终场结束之际所踢进的那一球,实在是有辱大国风范。况且对方球员里还有个断了腿的,不仅球技高超,还踢了个漂亮的倒勾球,大宋队用好腿和断腿比,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一些监生甚至还上书宰相建议更改蹴鞠比赛规则,在终场锣响那一刻,若球已经离开了球员脚面,就应该承认球被踢出后所产生的结果,若球被踢进球门,那就应该被承认……

那两个影卫看赵元侃一脸严肃,本想着把这事儿当笑话讲讨主子开心,没承想却让赵元侃听得阵阵心悸……还真让国师说对了,汴梁城内开始风起云涌了……这事儿看上去是百姓在茶余饭后的八卦闲谈,但若借着国子监监生们之口将此言论捅到朝堂,那字字句句就是在打官家的脸啊……这招儿真是太狠了,不仅会让官家感觉丢了面子,更会让赵元侃操办蹴鞠比赛所取得的成绩全部化为乌有!

心情忐忑的赵元侃在抵达汴梁后,没有回襄王府,而是直接来到皇宫。在皇宫门口,赵元侃将汤姆交到两个影卫手里,嘱咐他俩务必将汤姆安全送回王府,并告知秦瀚去请孙弼温来照顾汤姆……他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阿恒的住处。

阿恒的院子里,几个御医加一帮内侍和宫女正大气不敢出地跪在院子中央。见到赵元侃终于出现,所有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期盼的目光……

守在门口的王继恩即刻禀告道:“官家,襄王到了。”

屋里传来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让他滚进来!”

赵元侃一听,心里打了个激灵,脚步也不由得顿了顿,见身边的王继恩面无表情地伸手打开了房门,只能一边在心里暗骂这位“两省都都知”老奸巨滑,一边硬着头皮走进屋中……

室内一片灯烛通明,阿恒毫无声息地躺在床上,一老者背对着门,正端着一碗汤药,小心谨慎地用汤勺将药汁慢慢地喂进阿恒的嘴中……宋皇坐在床边,面色沉重地看着那老者给阿恒喂着药……

赵元侃慌忙跪下道:“儿子拜见爹爹!”

宋皇怒道:“哼!逆子!滚哪儿去了?朕派人到处都找不到你!”

赵元侃刚要回答,却见老者转过身朝宋皇禀告道:“陛下,药已喂完,下面就静等崇王醒来!若醒来后不再吐血,就还有得救,若……若仍吐血,恐凶多吉少!”

那老者说完,面朝赵元侃俯首行礼道:“老夫拜见襄王。”

当那老者的面容出现在灯火明亮处,赵元侃不由得在心中惊呼:他……他……他怎么会是辞官回乡养老的太医署原正医令……韩栋。

见赵元侃一脸惊讶,宋皇怒道:“朕也到处都找不到诸葛武,就只好急召韩医令前来医治……诸葛武呢?诸葛武他人呢?该不会是他没把阿恒治好,借着国师回凤凰谷之际,畏罪潜逃了吧!”

赵元侃急道:“爹爹,诸葛武并未畏罪潜逃,也未和国师一起回凤凰谷,他是被人绑架了,儿子前去营救,可惜晚了一步!”

“什么?被人绑架?”官家惊讶地站起身,“何人如此大胆?”

赵元侃咬牙切齿道:“是高丽人!夜宴之上他们只是假意和好,实际上是暗地在打诸葛武主意。”

“那你又如何得知诸葛武是被高丽人绑架的,而非同国师一起走的?”官家一边在床边踱着步一边问道。

“爹爹,诸葛武是决赛当天失踪的,而决赛当天唯有高丽队离开汴梁,也唯有高丽人可以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汴梁……”赵元侃解释道,“寻人这事儿是拂林国皇帝巴西尔帮了大忙,他称万里马汤姆能循味寻人,诸葛武救了汤姆性命,汤姆便记住了诸葛武之气味……汤姆带着儿子一路向东追到了海边,刚好看见高丽船驶离了岸边……若诸葛武和国师一起走的,他们应该是一路向北,而非一路向东!”

宋皇语气缓和了些:“这么说,你最后看到了诸葛武在船上?”

赵元侃摇头道:“虽未看到,但儿子相信汤姆之嗅觉,必不会错。那匹神兽已将诸葛武认做了救命恩人,它带着儿子拼命往海里冲,却生生被船上射出羽箭挡住了去路……儿子最终只能看着那船越行越远……”

赵元侃心想,若官家真要派暗卫去查,他也不用担心,沿途换马的记录以及岸边那一地的没有标识的羽箭刚好能证明他所说属实。

“高丽人?高丽人?”宋皇喃喃自语着,突然他象是想到了什么,冲着门外命令道,“来人,让老二来见朕……韩栋,你也随朕一起去书房,朕还有事问你……”

走到门口的宋皇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赵元侃道:“你起来吧,先在此处照应着恒儿,一旦他醒来,即刻通知朕……”说完便带着韩栋走出屋外。

赵元侃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俯身仔细看了看九弟那苍白的面孔,轻声叹了口气,慢慢地坐在床边,伸手握住了九弟一只小手,脑海中不断闪现着不同的画面:刚才官家听闻高丽人绑架阿舞的表情……韩栋貌似恭敬的表情……国师分析阿恒病危一事的表情……潘氏指着他痛骂的表情……甚至是阿舞几个月前分析九弟病情复发的表情……

隐隐约约间,赵元侃感觉到有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将所有的事情都串到了一起,可是,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锁链”?源头又在哪里呢?

陷入沉思的赵元侃突然感觉九弟的手动了一下,他赶紧探头靠近,轻声呼唤着:“九弟……九弟……”

九皇子慢慢睁开眼睛,当看见眼前是赵元侃时,眼中立刻闪现一丝神彩:“……三哥……你终于来了……”

赵元侃微笑着点点头,刚想唤人,却见九皇子摇头道:“三哥……不要唤人……我有事要同诸……诸葛武讲……”九皇子的眼神落在赵元侃周围,“……他……他人呢?”

赵元侃长叹一声道:“九弟,高丽人把诸葛武绑架了,只怪你三哥太没用,未能将他救回来……”

九皇子也长叹一声道:“……太遗憾了……再也看不到了……”

赵元侃疑惑道:“九弟,为何事遗憾?又要看何物?”

九皇子突然反握住赵元侃的手道:“三哥……诸葛武……是……是女子吧?”

赵元侃顿时惊得魂飞天外,他慌忙看了看四周,又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道:“九弟休得胡说……诸葛武怎会是女子!”

“三哥,休要瞒我了……”九皇子微微摇头道,“上次,我快死之时……看见你和一位漂亮仙女在救我……那仙女背后还有一对……翅膀……那对翅膀……太美了……”

“仙女?翅膀?”赵元侃皱眉道,“九弟,你那时病重神智不清,所见定是幻觉。”

九皇子继续摇头道:“非也……非也……诸葛武定是那仙女……那次是我骗了三哥……偷看诸葛武洗澡之人确实是……我……我只是想再看看……那对翅膀……”

赵元侃惊讶道:“什么?偷看洗澡之人真是你!”

九皇子叹道:“只可惜,那晚什么也没看到……我也永远看不到了……”说完,他突然咳嗽一声,一口黑血从口中喷出!

赵元侃立刻泪如泉涌,一边用床边布巾擦着九皇子嘴边的血,一边安慰道:“九弟……快别说话了,闭上眼好好休息……我去唤御医……”

哪知九皇子突然探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赵元侃的胳膊道:“没用了……三哥,听我讲……夜宴那晚……我看见脸上有痣那个内侍了……我本想告知诸葛武,哪知她象是受了刺激一般……一直在念叨着‘原来我才是小三’……”

赵元侃立刻搂住九弟,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手轻抚他胸口,帮他舒缓气息:“那内侍是谁?诸葛武受了何刺激?那句话又是何意?……九弟,不急……慢慢说……”

九皇子摇头道:“不行,来不急了……我不知那内侍是谁……亦不知那句话是何意……只知诸葛武那晚……很伤心……很伤心……三哥,求你件事儿……帮我找到她……再帮我……娶了她……”

话音未落,又是两大口黑血从九皇子口中喷出,紧接着,一股股黑血纷纷从九皇子的七窍涌了出来,九皇子喃喃道:“有人下毒……三哥……替我报仇……”

越来越多的黑血从九皇子的七窍涌出,染透了九皇子和赵元侃的衣衫,赵元侃紧搂着九皇子狂喊着:“九弟!九弟!坚持住!御医!御医!……快,速速告知官家!”

可是,任凭赵元侃如何狂喊九弟的名字,任凭赵元侃如何擦拭九弟的黑血,他的九弟——赵元亿,已永远闭上了眼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