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国生活网专稿】前几天,在多伦多一场为华文媒体人刘先生举办的退休午餐会上,气氛温暖而怀旧。刘先生来自香港,在多伦多的华文媒体圈深耕了三十多年。席间,他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加拿大华文媒体一个多世纪的兴衰图景——从油墨飘香的报纸黄金时代,到声画交织的电视岁月,再到网络浪潮下的艰难转型,直至如今短视频与AI带来的全新未知。他的职业生涯,恰似一部微缩的加拿大华文媒体发展史。
起源与基石:故国风云与社区喉舌(20世纪初-1970年代)
加拿大华文媒体的源头,深深植根于中国的近代史与早期华人劳工的社区需求。早在1903年,梁启超在温哥华创办了《日新报》,这是加拿大历史上第一份华文报纸,旨在鼓吹维新变法。随后,革命思潮涌动,1907年温哥华洪门致公堂创办《大汉日报》(后改名《大汉公报》),积极宣传革命思想。这一时期,报纸是不同政治派别的角力场,“笔战”常见。这种“侨刊”性质,奠定了早期华文媒体连接故国、服务侨社的基石。直到1973年,加拿大第一家华语电台“华侨之声”在温哥华启播,才开启了华文电子传媒的新纪元。创办之初,它每天仅有一小时的中文节目,内容也较为简单,但对于远离故土的华人而言,那熟悉的乡音已是莫大的慰藉。
港台风潮与报业盛世,电视的“黄金时代”(1970年代末-1990年代)
随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港移民潮的兴起,加拿大华文媒体进入了被刘先生称为“繁体字和粤语天下”的鼎盛时期。实力雄厚的香港报业集团大举进军,《星岛日报》于1978年8月1日在多伦多创刊,随后在温哥华等地开设分版。1993年,香港《明报》集团也将业务拓展至加拿大,与《星岛日报》形成分庭抗礼之势。与此同时,台湾联合报系的《世界日报》也于1987年在多伦多创办加东版,加入竞争。这三家日报,凭借专业的新闻操作、雄厚的资本和来自港台的丰富内容,迅速成为主流。
与此同时,华语电视也迎来了它的萌芽与成长。加拿大最早的中文电视台是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由香港移民在多伦多创办的,以粤语为主,经营不到十年便因亏损易手。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93年,新时代传媒集团整合资源,正式运营新时代电视(粤语)和城市电视(初期多语言,后改为以普通话为主)。刘先生回忆,那时许多新移民家庭打开电视,看到的可能是充满时代感的静态图片广告,或是黄日华版《射雕英雄传》不知第几次的重播。节目内容或许陈旧,制作也远不如港台精良,但对于许多初来乍到、语言不通的移民来说,这却是他们获取本地信息、感受文化亲近最重要的窗口。一位老移民的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我打开电视、收音机,只不过是想屋裡有把同聲同氣的聲而已。”
电视与电台,在那个时代,扮演的更多是“陪伴者”的角色。
大陆新声与格局重塑,电视的“烧钱”经营(1990年代末-21世纪初)
转折发生在九十年代后期。以技术移民为主的大陆新移民数量快速增长,逐渐改变了华人社区的人口结构。新的受众带来了新的需求。2000年,一份由中国大陆新移民创办的报纸——《环球华报》在温哥华和多伦多同时发行。它标志着大陆背景的华文媒体开始崛起。随后,一批由大陆新移民创办的周报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刘先生清晰地记得那时的每个周末“超市里有三四十份周报”的奇特景象,激烈的竞争甚至让整版广告价格从上千加元惨烈至几十加元。这一方面说明了市场的活跃,另一方面也预示了传统纸媒依靠广告的商业模式已岌岌可危。
而在电视领域,竞争同样激烈且经营维艰。本世纪前10年被认为是加拿大中文电视的“黄金时期”,出现了几家新的电视台,其中半数是普通话台。但它们几乎全是收费台,收入主要依赖订户费和广告。以当时最大的新时代电视台为例,在130万华裔人口中,最好的时期也只有约3万订户,每月来自订费的实际收入仅约10万加元,远不够开销。广告收入成为生命线,但在媒体数量激增的情况下,传统电视台能分到的广告费不增反降。刘先生感慨,那时开办电视台成了有些实力移民的梦想,但很快就会发现这行极其“烧钱”,几乎全靠老板自掏腰包“拼家产”来维持。节目方面,由于资金有限,各台很少自制大型娱乐节目,多购买中国已“下档”的电视剧或可重复播出的知识、旅游类节目来填充时间。
此时的媒体版图,从港台二元主导,演变为港、台、大陆三种背景媒体并存的多元局面。
数字浪潮与纸媒黄昏,媒体的融合与挣扎(21世纪-2020年代)
互联网的普及彻底改变了信息传播的方式。华文网站、论坛迅速兴起。与此同时,报纸的印刷和发行成本不断攀升,而读者,尤其是年轻一代,越来越习惯于从网络获取免费、快速的信息。危机首先击垮了市场较小的玩家,随后蔓延至曾经的巨头。2016年1月1日,《世界日报》停止在加拿大的纸媒发行。2022年8月,《星岛日报》也宣布在加拿大停印报纸,全面转向数字业务。最终,在2026年1月16日,屹立加拿大近三分之一个世纪的《明报》印出了最后一份报纸,为其纸媒业务画上了句号。
传统电视行业,在数字时代的浪潮中,也感到了阵阵寒意与力不从心。尽管一些机构积极通过内容合作与引进热门剧集来维持吸引力,并尝试各种形式的节目交流,但网络视频的崛起分流了核心受众,其冲击是结构性和不可逆的。华文媒体行业在早期曾出现过几家视频化尝试的网站,进行“网上电视”这样的探索,想法虽好,却受困于当时的网络基础设施、高昂的带宽与制作成本,而难以发展壮大。
与此同时,整个传媒行业在“做节目、卖广告”的传统经营模式下陷入恶性循环:广告市场空间因经济波动和客户预算缩减而变小,品牌广告向强势平台与新媒体转移,导致加拿大主流媒体在内的多数电视台的广告收入大幅下滑。更为严峻的是,随着年轻受众快速向新媒体转移,电视与主流受众渐行渐远,存在“失联”的风险。
未来何往:碎片化、社交化与AI时代
如今,华文媒体的主战场已完全转移到线上。社交媒体公众号、新闻聚合APP和短视频平台成为信息传播的主渠道。刘先生在退休之际感慨,未来媒体的形态或许将更加难以预测。AI技术的兴起,使得视频和音频制作的门槛大幅降低,人人皆可成为内容创作者。这既带来了表达的自由化,也带来了信息过载与真实性甄别的巨大挑战。
回顾这段历程,从1903年《日新报》的创办,到2026年《明报》纸版的落幕;从1973年“华侨之声”微弱的电波,到电视荧屏上无数次重播的《射雕英雄传》,再到如今指尖滑动的无穷信息流,加拿大华文媒体走过了120多年的风雨,伴随几代移民潮而成长、演变,在有限的市场上挣扎求生,最终在全球数字化的洪流中完成了一次痛苦的蜕变。它不仅仅是信息的传递者,更是华人社区从孤立到融合、从怀旧到扎根的见证者与参与者。无论哪个族裔的社区需要自己的媒体网络,而今天,这个网络正从实体报摊和家庭客厅,转移到每个人的智能手机屏幕里。
午餐会结束时,刘先生与同事们合影留念。镜头定格的笑容背后,是一代媒体人职业生涯的结束,也是一段厚重历史的书页轻轻合上。
潮水永远向前,新的故事,正在由无数个指尖滑动屏幕的瞬间继续书写。
(完)
时代落幕与潮水转向:一位老媒体人眼中的加拿大华文媒体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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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Stella Zhu
- 分类:加拿大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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